给蚂蚁打伞

那是个闷热的傍晚,天阴着,没有风,知了的叫声此起彼伏。他站在一株枝繁叶茂的泡桐树下,心里面像有一堆蚂蚁在没头绪地四处爬行,抓不到,撵不走,躁得不得了。

他是进城务工的农民。这一点,从他的衣着打扮就可以判断出来。他在等一个孩子。

当然,那不是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在两千里之外的乡下,每年春节才能和他见一面。他真疼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子,他自己的人生从来没有规划过,但儿子一出生,他的心里就有了一幅宏伟的蓝图,他要让他读书,上大学,做个风刮不着雨淋不着的城里人。只要想起这幅蓝图,即便身子累散了架,他都能在梦里笑出声。

他经常梦到儿子。那个夏天,梦到的次数尤其多。

他实在是太想儿子了,便到离工地不远的这个小区看孩子们玩耍。小区绿化得不错,有一片宽阔的休闲区,休闲区里植满泡桐和月季,还有一座滑梯和两架秋千。放学之后,这里就成了孩子们小小的游乐场。那里边还真有个男孩跟他的儿子长得很像。

他开始关注这个男孩。他慢慢摸清了男孩出现的时间,还知道他在本小区的幼儿园上大班,每天放学,都赖在休闲区的滑梯上不肯回家,那个接送他的老太太,多数时候都是叮嘱他一番便自己回家了。他们的家就在休闲区边上,四楼,站在阳台上,就能将整片休闲区收入眼底。隔不长时间,那老太太便会伸出脑袋看一看,如果男孩跑得远了,她便扯开嗓门喊他的乳名。他由此知道男孩叫童童。

他很想跟童童说话,很想牵着他的小手走一走,他甚至还专门给童童买了一块巧克力,但一直没有机会送给他,他怕被老太太看见。

一个星期后,那块没有送出的巧克力在他的口袋里化掉了。他不死心,又去买了一块。两块五毛钱,有点贵,不过,转念一想,他觉得值。

这一天,这个闷热的傍晚,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还是在滑梯旁,童童还是赖着不走。老太太像往常一样嫌童童淘气,只是,说话间,哈欠连天,她说,我回家睡一会儿,你乖乖地在这里玩,不许跑远啊!童童听话地点头,老太太走了。临走前,拜托一个大点的孩子照顾童童,还将一把雨伞放在了滑梯旁边,叮嘱童童下雨了就打着伞回家。

他在泡桐树后面听得清清楚楚。过了几分钟,抬头再看,那老太太的脑袋果然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在阳台上。他的心里一阵欢喜。然而,当他走到滑梯旁,那个大点的孩子一直用警惕的眼光打量他,打量得他心里直发毛。

他想了几分钟,决定再去买一块巧克力来收买这个大点的孩子。不远处就有家小商店,他撒腿就向小商店跑去。

就在那几分钟之内,风来了,雨也来了。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他从小商店里出来时,雨点越来越密。他心里好失落,这么大的雨,孩子们肯定早跑回家了。

走到离滑梯十来步远的地方,他发现有一把粉色的小伞,像一朵莲花,绽放在浓密的雨雾里。那举着伞的孩子,是童童。

童童居然没有走,一个人站在雨里,好似在等着他。真是天赐的机会。他摸一摸口袋里的巧克力,大步流星走过去。

他唤了一声童童,因为激动,声音竟有些颤抖。童童将肩上的伞柄往后托了托,扑闪着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看着面前的陌生人,没有应声,而是很机灵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慌忙讨好地裂开嘴笑,说,我是你爸爸的朋友,我当然知道你叫童童。

毕竟是个孩子,这样一说,他便信了。只见他伸长了小胳膊,将伞举过头顶,甜甜地说,叔叔,你来,我这里有伞。

他蹲下身,握住伞柄。忽然又听童童说,叔叔,小心,不要踩到小蚂蚁,它们正在搬家,我在给它们打伞。他这才发现,童童的伞下面有不少蚂蚁,雨来得突然,那些黑色的小精灵正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

原来,就为这个,童童才不肯回家。他的心里忽然一片柔软。他接过伞,罩着童童,罩着脚下的蚂蚁,自己的身子却暴露在雨里。

为什么要给蚂蚁打伞?

因为,老师说它们很善良,很勤劳,很辛苦,所以,我要保护它们啊。

……

是一场阵雨,不过20分钟,雨点便稀稀落落了。在这20分钟里,他和这个叫童童的孩子分吃了两块巧克力。他问,童童,你不嫌叔叔脏?童童很干脆地说,叔叔不脏,叔叔愿意给蚂蚁打伞,叔叔是好人。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从来没有人给过他如此真诚温暖的夸奖。他使劲仰起头,不让泪水落下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唤童童的名字。循着声音,他看见一个体态略显臃肿的男人。他认识那个男人。男人看见他,一愣。

还不等两个相识的大人答话,童童便拉住爸爸的手,让他蹲下身,指着脚下那一方没被淋湿的空地说,爸爸,你看,小蚂蚁又开始劳动了,它们是勤劳善良的好动物对不对?刚才下雨时,我和叔叔一直在给他们打伞呢。

男人低着头,看着地上忙忙碌碌的小蚂蚁,良久没说话。

男人越不说话,他便越局促不安,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终于,他嗫嚅道,刘经理,我正好路过,我—

男人没让他说下去,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去拿工钱。

他是全工地第一个拿到钱的民工。他千恩万谢,一出门,眼泪就落了满脸,为儿子有了救命钱,也为自己躲过了一场劫难。

是的,他那个生龙活虎的儿子不久前出了车祸,生命无大碍,但肇事司机逃逸,他不得不缴纳昂贵的住院费。可是工钱一直拖着,任凭他磨破了舌头,也讨不回半分,要不是被逼急了,他那样的老实人断然不会决定铤而走险—去绑架建筑公司经理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