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弦

(一)

在战国的时候,楚国有一支很不错的民谣乐队叫高山流水。这个乐队里有一个主音古琴手,一个节奏古琴手,一个敲编钟的和一个唱曲的。这故事里要说的主要就是这主音古琴手俞伯牙。

俞伯牙年轻的时候是个桀骜不驯的艺术青年,你们知道,艺术青年的特点就是有一堆理想以及一屁股债。俞伯牙有一种使命感,觉得自己非得把民谣音乐给带起来不可,于是就借债凑了这么一支高山流水乐队。

在还没有这支乐队的时候,俞伯牙是个流行歌手,一个人一把琴,在楚国最大的连锁交友茶馆豆片儿巡回演出。说是巡回演出,其实也不拿几个钱,会弹琴写歌的青年们为了能被乐府发掘,都抢着要在豆片儿的舞台上展示一下自己,逢年过节想上台,还不得不给茶馆老板缴一些场子钱。

俞伯牙是流行歌手里最噪的一个,别的歌手开场前,都会轻轻的拨几个音,然后慢声慢调的说,晚生自号常春居士,是夜给诸位抚一首《薤露》。说完一甩头发,就用假声唱起来。

俞伯牙则要先试音,拿拨片在琴上铮铮铮扫一通,然后冲着舞台下吼一嗓,你们知道我是谁不!!!!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谁呀?有人小声的问。俞伯牙吧,恩,好像是。交头接耳一番后,一个小愣头叫了一声,俞伯牙!然后大家恍然大悟一样,敲着桌子齐声喊,俞伯牙!俞伯牙!俞伯牙!俞伯牙!

接着俞伯牙一抱拳,说,小弟今晚不是来抚琴的,琴乃吾妻,只抚不操,非礼也!我今天操琴给大家听,好不好!

底下的观众一下就轰动了,一起喊:操!琴!操!琴!操!琴! 自那之后,操琴就成了一个流行的说法,涌现了一批《秋风操》《十二操》等致敬歌曲,后来蔡邕特地写了一本音乐教材,就叫《琴操》。

俞伯牙再一抱拳,说,各位父老乡亲吃好喝好,本琴师这就开操了!

俞伯牙自此出了名。

(二)

俞伯牙的琴弹的是很好的,能和他相提并论的人只有过一个。

那一天演出的时候俞伯牙觉得很累,就偷懒只用七弦里的三根在弹,台子底下的粉丝依旧不停地叫好,他觉得很得意。

演到戌时,观众走的差不多了,俞伯牙也打算收琴回出租房里撸撸睡了。这时候有个带黑头纱的女人经过台下轻轻说,久闻俞大师琴艺精湛,今日一见,不想也是个招摇撞骗的。

他吃了一大惊,忙把女人请进了后台。古时候学琴的女人,要么是名门闺秀,要么就是青楼的高级妓女。这个女人的声音像拨弦一样清脆,不带一点风尘气,应该是前者。

女人说她叫钟紫期,是从家里逃出来听俞伯牙弹琴的。他疑心她其实并不姓钟,丹阳城里没有姓钟的大户人家。伯牙说,既然有缘见面,我就给你弹一首吧。女人笑笑,说,还是让我先班门弄斧一首,俞老师给挑挑毛病吧。

那女人弹的好听极了,每根手指的一勾,一挑,一抹,都像是能摄人魂魄。伯牙从没有见过这么风情的技法,不禁跟着那首歌一起唱起来。

君不行兮夷犹

蹇谁留兮中洲?

美要眇兮宜修

沛吾乘兮桂舟

令沅湘兮无波

使江水兮安流

望夫君兮未来

吹参差兮谁思?

望夫君兮未来

吹参差兮谁思?

(三)

一连三夜,女人都在晚上出现和伯牙弹琴。他们一个人即兴弹一段,另一人即兴跟一段,弹不下去便要罚酒三爵。

前两夜都是女人喝得多,不知为何到了第三夜,伯牙却越来越醉了。

紫期啊,俞伯牙放下琴红着脸说,我有一个想法。

女人按住琴弦,看了看他。说吧。

我一直想啊,等找到跟我一样厉害的人,就做个乐队,去七国演出。俞伯牙越说越小声。

女人笑了,她说,我跟你走。

俞伯牙瞪大了眼睛,语无伦次,我我我不是对你怎么样诶诶不是你要是不怕人闲话我一定定定照顾好你不会碰你的就就就是一个乐队没法,没法儿有两个古琴一起弹,冲,冲突。

钟紫期从腰里抽出一把小青铜匕首,崩崩挑断了两根弦,说,我给你弹根音和节奏。

(四)

战国的时候没有CD没有电台,俞伯牙的乐队火起来,全靠街头巷尾的口口相传和各国乐府定期出版的主旋律歌谱封底上的广告。一开始大家都是冲着有个“会弹琴的女人”去看个稀奇的,后来紫期就干脆把脸遮起来。

要说到俞伯牙的独奏功底,已经被传的神乎其神,人们都说他独奏的时候会风生水起风云异变,整栋楼都会被风与琴共鸣的嗖嗖声填满,这项绝技就叫嗖楼。

每当演出达到高潮时,台下的人就举起拳头齐声喊:嗖楼!嗖楼!嗖楼!

俞伯牙嗖爽了,还会拿起斧头一把把琴劈断。台下的人就一起举起拳头喊:换妻!换妻!换妻!

(五)

高山流水乐队演出的地点从来不挑,茶馆青楼戏园子,刑场菜市衙门口。渐渐的在整个中原都有了一些名。

这一天,他们就到了秦国一个叫牡丹坊的大青楼演出。演完了已经过了子时,老鸨就给乐队一人一间上房休息着。

伯牙躺在床上,盯着桌上跳动的蜡烛火迷迷糊糊正要睡着,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妖娆苗条的姑娘端着盘子走了进来。

我叫水仙,给您送来一壶酒。她软软的说。

这,这,不要钱的吗,哦谢谢。伯牙有点懵。

你要睡我吗。姑娘一边说一边将腰带一抽,整件丝袍就都滑到了地上,她的皮肤白的像画画用的绢帛。

处男伯牙这回是真的懵了。

不要钱。姑娘又添了一句,坐到了俞伯牙身上。

(六)

后来水仙就跟着乐队走了。一路上钟紫期对水仙好的像亲妹妹一样。乐队里的编钟手偷偷问她,她是个婊子,你无怨无悔跟着伯牙搞乐队,他对你没有一点情意,婊子却一睡就睡走了,你不恨她吗?

紫期说,他要我这个知音,也需要那个听众。

编钟手摇摇头,你可以直接跟他明说。

紫期也摇摇头,他是个呆子,他觉得让我从家里跑出来已经亏欠我了,不能让我更吃亏了。

(七)

有一次,和水仙做完以后,俞伯牙问,为什么你喜欢我的歌曲,就会想和我睡觉?

水仙闭着眼睛说,不知道,我还在青楼里的时候,达官贵人睡过我,樵夫书生也睡过我,他们从这个社会的每个不同的地方来找我,只为得到同样的满足,然后再匆匆回到自己的生活。我觉得自己简直做了很有意义的事,但是姐妹们只会一遍遍提醒我我是个妓女,后来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一赌气就跟你出来了。

伯牙觉得很感动,他沉默了好久,说,我也不知道这对不对。但希望几千年后的人,能觉得你是对的,希望姑娘们听了音乐以后,前仆后继的和乐手睡觉。

后来俞伯牙写了一首传世名曲《水仙操》,可能说的就是那一晚的感悟吧。至于他和水仙,有人说他们在乐队解散后结婚了,有人说他们分手了,水仙去睡了更多的乐手,最后开了一家民谣茶馆。

(尾声)

一打就是好几年的仗,楚国被秦国给灭了,乐队一哄而散,俞伯牙消失在逃难的人群里,杳无音讯。钟紫期回了家,楚国原先的贵族人家,交一笔巨款,可以继续营生。

多年来,她每天都要把断了两根弦的琴从墙上拿下来,擦一擦,盯着出一会儿神,再挂回去。

有一天丫鬟问,小姐,你当初为什么要叫钟紫期这个名字呢。

她笑笑说,红梅你说呢。

红梅歪了歪头,说,紫期紫期,嫁做子妻的意思吧。那首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也是小姐在表达自己的心意吧。为什么他听不明白呢,他要是听明白了,是不是最后也会对小姐说,我跟你走?

她拿起一把小钳子,给琴续上两根新弦,说,来,我给你弹一首《水仙操》吧。